柏拉圖和希臘、巴比倫、埃及那些他的前輩一樣,認為宇宙開頭是沒有區(qū)別的一片混沌。這片混沌的開辟不是象愛奧尼亞哲學家所想象的那樣,是一個機械的過程,而是一個超自然的神的活動的結果。柏拉圖的神不同于青銅時代的神的地方是,他并不通過有機生殖使宇宙安排就緒,也不是靠命令式的咒語,而是通過一個理性方案來實現。依照柏拉圖的說法,宇宙由混沌變得秩序井然,其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創(chuàng)造主為世界制定了一個理性方案;關于這個方案付諸實施的機械過程,柏拉圖則不去管它,或者毋寧說,把它看成一種想當然的自然事件。這種見解貫串著柏拉圖的整個因果關。事情之所以發(fā)生,主要是因為有一個智慧的神為宇宙制定了理性目的和方案。自然的內在活動,即事件中由因到果的力的流動是無關緊要的,只在它遏制了理性目的實現時才需要加以考慮。這樣一種對因果關系的看法,說明這時工匠傳統和哲學傳統之間已隔開很遠了。在哲學家的眼中,日常生活的行動主要依靠的是他制定的理性目的和方案;關于這些方案怎樣被工匠付諸實施,哲學是不清楚的,而且看來對最后的結果并無影響?墒钦軐W家的方案并不總會開花結果。世界有它本身的自主活動,有時候遏制了人類的打算。自然界這種明顯的殘酷無情,柏拉圖稱之為“必然性”。這不是原子論者說的必然性,那種必然性的活動是碰巧的和任意的,沒有秩序的,沒有計劃。柏拉圖對“必然性”的看法和希臘人的“命運”觀非常近似,是一種和微弱的人類目的和意圖敵對的超人意志和目的。這表現了希臘人對其所生息的世界只能進行一定限度的控制。希羅多德(Herodotus)說過:“在所有使人類感到的痛苦中,最傷心的就是我們會意識到許多事情,但一點也不能控制它們”,這句話很好地表達了這種思想。
柏拉圖的宇宙觀基本上是一種數學的宇宙觀。他設想宇宙開頭有兩種直角三角形,一種是正方形的一半,另一種是等邊三角形的一半。從這些三角形就合理地產生出四種正立體,這就組成四種元素的微粒;鹞⒘J撬拿骟w,氣微粒是八面體,水微粒是是二十四面體,土微粒是立方體。第五種正立體是由正五面體形成的十二面體,這是組成天上物質的第五種元素,叫做精英。整個宇宙是一個圓球,因為圓球是對稱和完善的,球面上的任何一點都是一樣。宇宙也是活的,有一個靈魂充溢全部空間,而且由于它是活的,所以在運動著。宇宙的運動是一種環(huán)行運動,因為圓周運動是最完善的,不需要手或腳來推動。四大元素中每一種元素在宇宙內的數量是這樣的:火對氣的比例等于氣對水的比例和水對土的比例。萬物都可以用一個數目來定名,這個數目就是表現它們所含元素的比例。
在所有的動物中,人最先出現,因為頭是靈魂的器官,而且非常接近球形。人體的其他部分好象是為了防止頭本身動來動去,這些部分也含有一個低級的靈魂管制人的情欲。別的動物都是人的退化,是人的靈魂投入低等身體的形狀。男子在世時作惡,“轉世時就該投生為女子”,而“四足動物則是對哲學一竅不通的人變的”。柏拉圖揶揄愛奧尼亞哲學家說:“鳥是無害但是低能的人變的,這些人留心天上的事情,但由于腦筋簡單,認為這些事情的最可靠的證據就是眼睛。”阿那克西曼德曾經設想人是魚變的,柏拉圖對他特別痛斥,說“第四種動物住在水里,這些是最沒腦子的人變的”。這些話都是隨便寫的,但卻表現了柏拉圖的思想方式。根據同樣精神,柏拉圖假定有一個惡的世界精神,這個魔鬼代表的就是他的最大敵手原子論者的見解。
柏拉圖哲學的影響非常之大,不過他的那些重要繼承者并沒有怎樣發(fā)展他的見解,反而表現了一些分歧。便是他自己創(chuàng)辦的學園里的學生,其中較著名的有克尼底斯人歐多克斯(Eudoxus,公元前409-356 )要從幾何角度解釋天體的運動,也就逼得要進行天體觀測,而這種做法是柏拉圖所痛恨的。歐多克斯是第一個把定量天文學和宇宙假說聯系起來的人,這就使得天外觀測在測定宇宙方位上起了一定作用。到了歐多克斯時期,巴比倫人已經發(fā)展了一種把天上的復雜周期現象分解為若干簡單周期運動的方法。歐多克斯或者已經聽說到這種方法,或者自己發(fā)展了這種方法,而且把這種方法從算術形式改變?yōu)閹缀涡问健Ko每一種簡單的周期運動指定一個圓周,或者一個球形的殼層,以地球為中心,把這些球層合并起來就能相當合理地描述某一特定天體的復雜周期運動。每一個球層說明一種特殊的運動──一個球層描述天界的表面周日運動,另一些球層描述每月、每年或其他周期運轉,還有一些別的球層描述另外一些周期現象。所有的球層都是同心的,以地球為圓心,而較低的球層轉動軸則安置在更外面的球層的表面上。歐多克斯根據這個方式用二十七個球層解釋了天體的運動,一個球層解釋恒星的運動,太陽和月亮的運動各用三個球層解釋,五個已知行星的運動各用四個球層解釋。當觀測資料積累得愈來愈多,而新的周期運動又被發(fā)現以后,這個體系就不得不加以擴大。歐多克斯的學生卡立普斯(Callipus,約公元前325年)給每一個天體加上一個額外的球層,使總數成為三十四個,而亞里士多德進一步又增加了二十二個?墒峭那驅拥捏w系從一開頭就招致了某些困難。它要求天體應當永遠和地球保持同一距離,而人們早已知道金星和火星這樣的行星看上去的亮度是時常變化的,這就意味著這些行星和地球有時靠近些,有時離開較遠。再者,人們觀察到日食有時候全食,有時候環(huán)食,這說明太陽和月亮離地球的距離也在變動。正如天文學家索西尼斯(Sosigenes,約公元前45年)指出的:“歐多克斯一派的球層不能解釋天象。不但不能解釋在他們之后發(fā)現的現象,也不能解釋在他們以前人們已經知道并被他們認為是真實的現象。”
歐多克斯體系的成就所以有限,是由于它有個先入之見,認為天體以均速環(huán)繞在以地球為中心的圓周上運動。彭都斯人赫拉克利德(Heraclides,約公元前388-315)曾企圖克服歐多克斯體系的一些困難。人們觀察到水星和金星這兩個行星從來沒有離開太陽多遠,因此赫拉克利德就設想這些行星沿圓周軌道環(huán)繞太陽,以此來說明這些行星的表面亮度變化。他還采納了兩個畢達哥拉斯派?藞D斯和艾克方杜斯的見解,說地球每日在軸上自轉以解釋恒星天界的表觀上的周日運轉。赫拉克利德還進一步設想宇宙是無限的,每一恒星本身是一個世界,它也包括一個地球和其他星體在內。可是赫拉克利德的學說很少有人支持,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門徒都采納歐多克斯的體系。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322)的著作按照順序排列,就可以看出他的哲學和柏拉圖的哲學,在內容和方法上,越到后來分歧得越厲害。亞里士多德早期關于天界性質的著作,在方法上是思辨性的,在內容上屬于歐多克斯體系,而他后期的生物學著作則是比較密切地根據觀察,而且含有不少的新資料。在天文學方面,亞里士多德創(chuàng)立了運行的天體是物質實體的學說,而不僅僅是歐多克斯所設想的幾何結構。每一層天球層把它的運動直接傳給下面的一層天球層,因此載有恒星的最外層天球層,通過在本身軸上的周日運轉,使所有的球層和球層上所載的天體都隨著它作周日運轉。為了使一個天體所特有的運動不致傳給直接處在它下面的天體,亞里士多德在載有行星的每一組球層之間插進若干“不轉動的球層”。這些不轉動的球層具有同樣的運轉軸,同樣的速度,并且和推動處于它們之上行星運動的球層數目相等,但是以相反的方向運動;這樣它們就抵消了上面那個行星所特有的一切運動,只把周日運動傳給下面行星。在數學上,亞里士多德的體系和卡立普斯的體系相同,那二十二個“不轉動的球層”在幾何學上是多余的。
照亞里士多德的說法,最外層的恒星球層是由處在宇宙邊緣的原動天或者不動的推動者推動的;原動天或不動的推動者統率著一切天球和整個宇宙。亞里士多德好象還設想每一個其他的天球也都有一個較次的不動推動者,執(zhí)掌這個天球的特殊運動。推動者是有靈性的,推動者和天體的關系類似靈魂和身體的關系。行星的推動者和原動天的作用相反,所以諸行星有其和周日運動相反的由西向東運動。最外面的一個行星土星,在抵抗原動天的推動上感到最大困難,因此運轉周期也最長,而最里面的星體月亮的運轉周期則最短。這樣一來,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一樣,按照天體的表面轉動周期的長短來安排它們離開地球的序列,即月亮、太陽、金星、水星、火星、木星和土星。
亞里士多德設想天體和地球有迥然不同的材料組成。一切處在月層下面的東西都是由四種地上元素土、水、氣、火組成的。天體是由第五種而且更純潔的元素“精英”組成的。天體是不朽和永恒的,它們的運動也是如此,因此是均速和圓周式的。地球上有生與朽,因此地上的運動是直線運動,和地球上一切現象一樣有其開始和終結。天體永遠固定在它們指定的球層上,但是地上的物體則不然,它們總是不斷地力圖回到原位。土元素和水元素具有引力,總要趨向宇宙的中心。氣元素和火元素具有輕的性質,使它們總要上升到高空中的原來位置。火和氣是一種更高貴的元素,因此它的天然地位也要高些。同樣,氣比水高貴,水比土高貴。所有天體都比地上物體高貴,而且它們距宇宙中心愈遠就愈加完善。月亮是最不完善的,這可以從它的斑駁表面看出來,而恒星天和原動天則是完善的,因為“包絡的并屬于極限的東西比完成了的東西更加優(yōu)越”。
在物理學方面,亞里士多德認為各物體只有在一個不斷作用著的推動者直接接觸下,才能夠保持運動。如果推動者停下來,或者和物體失去接觸,物體就會立刻停止。這種推動者或在物體內部,如自動的生物那樣;或在物體外面,如物體受外力推動或者拉引的那樣。均勻的物體只能靠外來的推動而動,因為主動的物體都必然是合成體,包括推動者和被推動者在內。由于這個緣故,一塊石頭從石炮里射出來,從來不是自動的。石頭離開石炮時,空氣為了防止形成真空,就從石頭后面灌進來,以維持石頭的運動。根據亞里士多德的說法,“真空”是不能存在的,因為空間必須裝滿物質。這樣才能通過直接接觸來傳遞物理作用。所以原子論者設想世界基本上由真空和原子組成,這就是錯誤的;空間必須是一個物質的連續(xù)體。關于合成的自動實體,他認為推動者比推動的物體尊貴而且具有靈性。亞里士多德指出:“任何合成物里面總有一個統治的和主動的因素”。這種見解和柏拉圖的思想有聯系,因為柏拉圖認為“自然規(guī)定身體的職能是服從和受奴役,靈魂的職能是命令和作主。”一個均勻物體的動作就象車輛的動作一樣,車輛離開;蛘吲MV估,車輛就停止了。一個自動體的各部分的關系,就象靈魂和身體的關系,又象當時雅典社會中哲學家和工匠之間的關系;哲學家的理性方案看來就是驅使工匠活動的動力。
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一樣,認為理性方案和目的是一切自然過程的指導原理?墒莵喞锸慷嗟聦σ蚬缘目捶ū劝乩瓐D的具有較豐富的內容,因為亞里士多德也接受古希臘早期對這個問題所表示的一些見解。亞里士多德指出,因主要有四種。第一種是質料因,即形成物體的主要物質。第二種是形式因,即主要物質被賦予的設計、圖案和形狀。第三種是動力因,即為實現這類設計而提供的機構和作用。第四種是目的因,即設計物體所要達到的目的。制陶者的陶土為陶器提供其質料因,而陶器的設計樣式則是它的形式因;制陶者的輪子和雙手是動力因,而陶器打算派的用處則是它的目的因。亞里士多德本人著重研究的是物體的形式因和目的因,他相信形式因蘊藏在一切自然物體和作用之內。開頭這些形式因是潛伏著的,但是物體或者生物一旦有了發(fā)展,這些形式因就顯露出來了。最后,物體或者生物達到完成階段,其制成品就被用來實現原來設計的目的,或為目的因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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